佛教的魅力在哪里?它是如何让一些人放弃自己的未来甚至幸福的家庭,逃入空门的?
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固有范畴相比,佛教有哪些吸引中国人的特殊魅力?
回答这个问题学术上有风险,容易得罪很多传统文化派别。但我还是想从存在方式上说一些个人的粗浅看法。
佛教的第一个特殊魅力,在于它对世间生活的集中关注和深入分析。
其他理论也会关注生活,但往往不够专注和深入。没说几句就“失言”或者转移到其他他们认为更重要的问题上。他们总是认为生活问题只有支撑其他问题才有价值,单独研究没有意义。比如儒家可能转移到如何治国平天下的问题上,道家可能转移到如何修仙的问题上,法家可能转移到如何耍手段的问题上,诗人和文士可能转移到如何保持语言的安静的问题上。唯有佛教,永不转移,始终关注人的生老病死,探索摆脱人生苦难的途径。
那些被转移的问题,乍一看,浩浩荡荡,宏大无比,关系到王道国家,关系到血战,关系到家族的荣辱,关系到荣辱的魅力。但仔细想想,也不过是片面的历史,时空的横截面,生命的浮面,极有可能酝酿着他人和自己的痛苦,无常而稍纵即逝。佛教看透了这一切,所以把这些问题搁置起来,让它们慢慢冷却下来,引导人们关注生活,关注始终与每个人息息相关的人生话题。
正因为如此,就连一代儒生听到梵天的诵经声都会陷入沉思,就连士卒听到清晨的钟鼓声都会心碎,就连皇室贵族遇到名寺也会烧香行礼。佛教触及了他们的* * *同一问题,而且是一个他们都没有真正解决的* * *同一问题。这是它吸引人的第一个原因。
佛教的第二个特殊魅力在于其论证的迅速和彻底。
人生人生话题那么大,泛泛而谈不知会纠结多少投机的弯路,多少文字的泥淖。而佛教,干净利落,像水银泻地,清爽果断,没有任何浑浊。我一上来就断言人生苦。痛苦的原因是贪婪。贪婪的原因是无知。我们要消除苦,就要认识到一切都没有实体,只是因缘在聚散,一切都在变化,生死有因果,连“我”都是幻象,不要执着于虚假。通过树立“无我”、“无常”的观念,抱着“慈、悲、乐、弃”的心,就能带领众生摆脱轮回,进入无极,达到涅槃。
我想,从刚刚随便写的这么几篇漫不经心的介绍中,人们已经可以体会到一种穿透性的爽快了。而且这种耳目一新可以打开每个人的阅历和认识,让他们第一眼就觉得有启发,而不是在思维的迷宫里左等右等。
这种快感的吸引力当然是巨大的。就好像在嗡嗡的议论中,突然出现了一个圣洁的智者,三言两语就结束了一切,笑容亲切大方,太迷人了。
其实释迦牟尼生前一路开导弟子的时候,也是这么简单朴素,直击众生的体验。否则不可能到处涌现出这么多的信徒,只是后来的佛教学者出于崇敬和研究,越来越深刻。佛教传入中国,有一段时间伴随着魏晋玄学,但很快发现中国大多数人不习惯抽象思维,更相信直觉,这与原始佛教的精神不谋而合,于是一大批优秀的佛教思想家开始恢复过去的朴素和彻底,甚至有了新的进步。比如禅宗认为众生皆有佛性,悟到了就到了佛土;净土宗认为人可以通过念佛达到极乐;天台宗认为人可以“思三千”,通过观想了解空、假、中三真;华严宗认为世间所有无尽的事物都是流畅清晰的...这些想法都是用清晰的思路去探索世界,就像神泉清尘,风驱雾。即使是不认同这些结论的人,也不禁高呼:加油!
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形态,往往过于追求恢弘典雅,缺乏一种精神上的愉悦。偶尔有一些快言快语,大多是针对社会制度和风气,却失去了对人生话题的聚焦。
佛教的第三个特殊魅力在于参与的实践规则。
你一听,我就明白我说的是戒律。佛教戒律很多,有些非常严格,会让人们不敢参与,但恰恰相反,戒律增加了佛教的吸引力。原因之一是戒律让人觉得佛教是可信的。这就像去看一个院子,在真正看到一层层的围墙、栅栏、重重的栏杆之前,光听描述是无法确定的。篱笆、栅栏、栏杆是戒律,但看似障碍却是院落存在的可靠证明。第二个原因是戒律让人觉得佛教是可行的。就像我们要去爬山一样。到处都有路,到处都没有路。突然,我们看到了一条石路,这条石路非常难爬,但在一个层面上通过具体的程序到达山顶是可行的。
相比之下,中国传统文化大多处于“写意状态”。有主见,界限少;有灵感,少筛选;劝导,少忌讳;有想法,少方法;有目标,少走几步。这种状态,看似方便进入,却让人没有安全感,容易退缩,与人敬而远之。
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儒家奉行的“君子”观念。我追了两千多年,讲了两千多年,可是什么是君子呢?什么不是?区分君子和非君子的标准是什么?一个普通人要经过怎样的训练程序才能成为君子?但是谁也说不清楚,或者说越说越不清楚。于是,君子就成了没有边界和底线的存在,成了浮云,成了空空的期待。长此以往,儒学将失去一种参与的凭据。一直参与儒家的人看似很多,其实不然。即使是大量参加科举考试的考生,也只是在按照官本位模式而不是君子模式进行塑造。
佛教戒律,一步一步难,一步一步清。第一眼不一定对应佛教的最高境界,但只要我们先行动起来,就可以让修行者慢慢理清思路,然后从戒律中安定下来,再慢慢厌倦,逐渐萌发智慧。到这个时候,最高境界的纯粹可能就在眼前若隐若现了。佛教的“戒、定、智”表达了这个程序。如果大部分受戒的信徒不一定能达到最高境界,那么他们已经在这个修炼过程中行进了,身边有同道师友,自然会产生集体归属感。
与道教的修炼目标不同,佛教并不追求“肉身成仙”、“长生不老”的神奇效果,所以即使实行戒律,也不必承担功效证明。这是它的优越性,但在中国时期,一些教派过于依赖理解,而不是苦修,轻视戒律和规矩。当然也帮助了很多专家完成了精神上的飞跃,但也为更多未必真正开悟的信徒打开了过度便利的大门。相应的,唐朝特别盛行的净土宗也太好做了。这种势头积累起来之后,就出现了虚妄禅风的严重后果。这也从反面说明,佛教修行戒律还是很重要的,不能太聪明,不能太写意,不能太急躁。
这让我想起了弘毅大师。他从一个才华横溢的现代文化人入佛,选择禅宗或者净土宗都在情理之中,但最终选择了戒律严格的南山法门。我觉得这是他太聪明,太写意,太没有耐心,决心避开现代知识分子的错。这个选择让他真正成为了一代高僧。
当然,很多人一直亲近佛教,只是为了追求心灵的平静,自由和放松。实践中没有自律,另当别论。
佛教的第四个特殊魅力在于强大而感人的弘法队伍。
中国的诸子百家本来就有弟子,其中儒家持续时间最长。但从组织有序、参与严格、活动集中、内外可识别、异时空统一五个方面来看,没有人能与佛教僧团相提并论。
自佛教传入中国以来,普通大众对佛教的认识,往往是通过僧人、法师、喇嘛、活佛的仪态、言行、着装礼仪获得的。一代又一代,僧袍的名字成为人们感知佛教的主要信号。他们的美德和善良也成为了人们理解他们信仰的直接模式。佛教从释迦牟尼开始就表现出明显的人格化特征,并由世界各地的僧人以无数的人格形象普及佛教思想。
西方基督教和天主教的神职人员也很厉害,但佛教僧侣不是神职人员,不承担代人祈福消灾、代神祈福赦罪的使命。佛教僧侣只是僧侣,他们以高尚的品格和清净的生活为广大佛教信徒树立了榜样。
他们必须严格遵守不杀生、不偷盗、不淫荡、不说谎、不骂人、不私藏钱财、不交易、不算命、不欺骗、不抢劫、不威胁他人等戒律。,坚持节俭勤劳的集体生活,专心修行。
修行之初,要依佛观生之苦、俗身之不洁,以悟无我、无常;然后在行动上,要止恶扬善救苦,培养慈悲心和慈悲为怀、利益众生的心态和生态。
相对于广大信佛的人来说,出家永远是少数,因为出家需要很大的决心和很多条件。一旦出家,就有可能修行得更专注、更纯粹。出家是参加一个精神团体。一般四人以上可能称为“僧伽”。在僧伽这样的群体内部,规定了一系列的和谐原则,如所谓的戒、见、利、身、口、心的“六和谐”,加上一些自我检讨制度和征集与资助制度,有效地减少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和冲突,增加了整体的协同作用。
这样的僧伽队伍,即使投入世界上所有的精神文化组合,也是特别强大而持久的,而且因为其主要行为是劝善救苦,所以以感人的形象深受人民的欢迎。
佛教的上述四种特殊魅力,正是针对中国传统文化在存在方式上的弱点,成为其最终融入中国文化的原因。
六
我也可以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证明佛教在中国的惊人生命力。
在我的家乡,王阳明、黄宗羲、朱舜水已被世人称为“大学者”,但到了我出生的时候,几十里之外的方圆,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,没有人知道他们提出了什么,甚至寥寥数语。我老家是这样,其他地方肯定也差不多。长大后反复咀嚼这种现象,打消了很多不切实际的文化梦想。再高深的思考,如果和山川文明永远基本脱节,那终极意义是什么?
那时候,在我的家乡,战乱不断,土匪横行。唯一与文明有关的痕迹是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吃素念经的女家长,每天都在做“积德行善”。他们都不识字,但能熟练背诵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,三分之一能背诵《金刚经》。作为一家之主,他们强烈地推动着整个家庭的心理走向。于是,小庙里的黄墙佛寺、编钟、钹木鱼成了这些贫困村落的寄托。我相信,这些村庄之所以没有被仇恨肢解,这些村民之所以没有被邪恶一扫而空,都与由不识字的女性组成的佛教诵经队伍有关。
在这些村子里,唯一熟悉中国文化经典的就是我爷爷。他以道家的方式过着闲适清贫的生活,自得其乐,却完全无用于世。他偶尔题写在寺墙上的田园诗,只有他自己欣赏。道教不等于道教,但是邻村有名正言顺的道士。道士在村民心中地位很低,只是帮忙安排一些丧事,驱赶疾病,平日里和农民没什么区别。
我童年回忆的这张图并不是特例。因为我后来问了很多不同村的学长和同行,情况基本都差不多。这说明,在中国文化的绝大多数腹地,在毛细血管所到达的皮肤之间,佛教的痕迹要比其他文化元素活跃有效得多。
遗憾的是,当时佛教本身已经衰落了。晚明以后随着东南社会经济的发展,功利主义泛滥,修佛成为一种寻求快乐的手段,出现了许多与功利目标直接对应的经、派。这种势头从清朝到近代愈演愈烈。佛教本意是引渡一切众生放弃贪欲,寻求超越,但很多地方却反其道而行之,甚至出于贪欲而拜佛。看似一块香,却被欲望的火焰点燃。在这令人叹息的场景不远处,许多佛教大师正在研究和解释经典,但都是天机秘笈,一般人很难理解。这两个极端构成了佛教的衰落。
正是在台湾省,我重新获得了对佛教未来的乐观看法。星云大师创立的佛光山,几十年来致力于把佛教带到现实世界,带到世界各地的伟大事业,业绩卓著,拥有数百万固定信众。我在那里生活过很多次,看到了一大批具有现代国际教育背景的年轻僧人,他们的笑容真诚真挚,善待一切生命,每天都在忙着利益众生、启迪人心的大事小事。它总是非常令人兴奋。我觉得佛教的历史重要性在两千年里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证明,它的现实重要性还要靠今天的实践来证明。现在,这个证明是如此的精彩。台湾省正经历着如此复杂的现代转型和内外碰撞。为什么还不散?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佛教。除了佛光山,阎正师父带领的慈济功德会也深深打动了我。以医疗为中心,到处治病救人,无论世界上哪里发生严重的自然灾害,他们总是力争第一时间到达,让当代人一次又一次强烈地感知到佛教的本义。慈济功德会也有数百万的固定追随者。
星云大师,阎正大师,或者我非常尊敬的另一位佛教哲学家盛宴大师,在这个世界上做了很多善事,但他们都专注于精神启蒙。他们充分肯定了人类世界的正常幸福,并像善良的生活老师一样不断地向现代人解释最基本的佛教,有效而生动地清除了人们心中各种自私的障碍,从而有效地减少了大量的恶性冲突。他们在今天的地方惊人的受欢迎程度,让佛教的光芒超越了上一代。
因为他们,我不仅看好佛教的未来,也看好世界人民,甚至推而广之,看好中国文化。
我们的土地很自满,因为它承载了太多的鼓与蹄,仁义道德的声音,但最终还是让出了一个来自西天的柔软而神秘的声音。当初在荒凉的大漠中一步步追逐尸骨的足迹没有白费,因为他们追寻的声音成了热闹山河的必然需要。而繁忙的山河,往往对自己的必然需求变得麻木,于是就有了文化应该肩负的庄严使命,那就是唤醒那些一次又一次因为傲慢而堵塞了灵魂的人。
魏晋南北朝以来,中国的智者习惯了抬头倾听,发现有一些声音和周围的大嗓门完全不同,确实牵连到每个人的内心生活。正是这种倾听,才逐渐走向了和平优雅的唐文明。